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宠物殡葬兴起:每个宠物都值得一场体面的死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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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不敢当面跟医生说不救它了,怕它听见。”犹豫了15分钟后,Dodo作了一个艰难决定,她在微信上跟医生说,让小猫自然死去。

3月1日那晚,Dodo的小猫突然整个身子都趴着,站不起来,Dodo觉得不对劲,赶紧送它去宠物医院。早上8点多,医生来电话说,小猫被抢救过来了,但它不能呼吸,插着氧气管。

“就算救过来也活不了多久。”Dodo在电话那头听到这个噩耗,一时恍惚,许久才回过神来。她匆忙赶往医院,最后还是听从了医生的建议,看着小猫呼吸慢慢停止,继而死去。“它走的时候还算安详。”回忆起那个早上,Dodo又眼圈泛红,“那天在医院哭得很惨,一直哭”。

小猫是Dodo从表姐那儿领养的,送来的时候已经14岁了。“它是一只橘猫,嘴巴上有一小块黄色的毛,像沾了芝麻酱。”Dodo喜欢叫它“芝麻酱”,“芝麻酱”也特别粘她,睡觉也要躺在身边。

Dodo或许没想到,她和小猫相处的时光很快戛然而止。不到一年,她就送走了“芝麻酱”,还要帮它料理身后事。

“在小区花园挖个坑把它埋了,这是最坏的做法。”Dodo听说,有些人都是半夜悄悄找个地方把宠物的尸体掩埋,“万一被其他小猫和小狗刨出来怎么办?”Dodo担心,这种自行埋葬除了污染环境外,可能会造成病源传播。

Dodo辗转难安,这是她头一次面临这样棘手的问题。她后来听朋友说,宠物医院也提供殡葬服务。Dodo二话不说便拿定了主意,“我总觉得对不起它,没能早点发现它的身体问题”。Dodo有些内疚,她要让“芝麻酱”走得更体面些。

3月5日是送“芝麻酱”火化的日子,Dodo很遗憾那天上班没能送它最后一程。她听说宠物殡葬场也有许多小猫小狗,又略有宽慰。火化完之后,“芝麻酱”的骨灰盒放置在一张黑木桌子上,后面是莲花、佛像和墙上挂着的佛教壁画。“这种方式挺好的,为它举办一场葬礼也是一段关系的善始善终。”Dodo说。

宠物殡葬兴起

2018年4月3日,广州。宠物殡葬师将骨灰交还宠物主人(东方IC 图)

李超非常理解Dodo这样的宠物主人,每一天他都要经历这样的分别。作为一名宠物入殓师,他更懂得生命的珍贵与平等。“宠物只是不会说话而已,但其实它们什么都懂,它们应该有尊严的离开。”

李超也曾养过一条叫JoJo的哈士奇,大学毕业后,JoJo一直陪伴他“北漂”。然而这些年,李超一直忙于工作,对JoJo疏于照顾。2015年秋天,JoJo在家突然癫痫发作,到处乱撞,直到撞破了头死去。

“如果我在家,它不会死。”李超一直难以释怀,JoJo就像亲人一样,一路见证他的成长。多年职场打拼后,李超终于在北京安置了一个家,可最后JoJo走了,这让他很痛心。

为了让JoJo走得体面,李超当时去了号称全北京最好的宠物殡葬服务机构。事后他觉得寒心。“他们把这事仅仅当作接一个活儿。”李超说,那家宠物殡葬机构的硬件设施和服务都很差,更别提照顾宠物主人的情绪了。

这让李超萌生了创办一家宠物殡葬公司的想法,为那些失去宠物的人提供更具人文关怀的服务。在他看来,之前的从业者将宠物殡葬当成一种纯商业行为,宠物主过来都是挨宰的,而他们的悲伤却无处安放。“虽然这是一份没法让人微笑的工作,但并不等同于冷漠。”李超说。

他为此潜心研究学习了日本、台湾等国家和地区的宠物殡葬火化技术,自学成为一名宠物入殓师。2016年初,李超辞职后创办了一家名为“宠慕”的宠物善后机构。为了开办宠慕,他四处举债,差点卖掉自己的房子。

李超认为,这一切都值得。“出去逛逛,小区、广尝花园都是遛狗的人。”他说,那些丁克家庭,还有空巢老人更是把宠物当孩子来养。有一天它们离开,这些人愿意花重金为宠物办葬礼。

现在北京、上海等一线大城市,宠物殡葬业已经众所周知,宠物入殓师也不是新兴职业了。为宠物火化的人越来越多,北京郊区的宠物殡葬服务机构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。

自宠慕问世后,一些宠物殡葬服务机构纷纷跟进。经过一年筹备,孙立等人主理的“燃后”也如期开业,2016年年中,由戴艺担任CEO的“上金山”则聚焦于宠物纪念碑与宠物灵堂等方面的业务,这些机构都在以不同方式提供宠物无害化处理服务。

“这块市场蛋糕有多大?”李超也说不清楚,但他知道国内养宠人群已突破1亿,北京、上海等城市宠物主平均每年在宠物身上消费6000元以上,宠物行业各个细分领域迅速发展起来。李超预计,未来几年宠物善后将进入一个爆发期。

据《2017年中国宠物行业白皮书》,53.9%的人愿意在宠物去世后购买火化等专业化的殡葬服务。近年城市用地紧张,在小区、公园等地挖坑填埋宠物尸体也受诸多限制,殡葬火化服务的优势显现出来。

“北京一年有22万宠物离世,但九成人可能都私自处理尸体,只有一成人选择火化无公害处理。”李超期望能进一步推广火化这种更环保的方式。

李超经常半夜被电话铃声吵醒,都是一些宠物主人向他寻求帮助,有宠物出车祸惨死不知怎么收拾的,有把小猫小狗埋葬又反悔想要重新火化的……自打做了宠物入殓师,李超就没睡过几次安稳觉。

除了主人送来殡葬的宠物,李超还从事公益火化,处理那些死去的流浪猫狗。“它们不应该孤零零地躺在马路边,更不应该被碾压得只剩一张皮。”李超说,每一个生命都应该与这个世界体面的告别。

敬慕每一份陪伴

在远离北京市区的王佐镇王庄村,道路有些狭窄,但村口挂着醒目的招牌让人很容易找到宠慕。在这里,李超大约为3000多只宠物举行了葬礼。

每次宠物遗体被带回来,李超都会小心翼翼地清理它们身上的污渍、清洁毛发、烘干、梳理,让它尽可能恢复到生前健康的样子。有些宠物死去后,身上有刺鼻的气味、血渍和粪便,“我们统统要去除掉,让它干干净净地走完最后一程”。

接下来,李超要带它走完一整套服务流程。“客人先预约到店时间,然后在告别室里与宠物告别,继而送自己的宠物进行火化。”李超说,根据宠物体重等因素,整项服务收费600元起。

作为宠物与主人的告别之地,李超精心布置了两间告别室。一号告别室打造成中式风格,另一间告别室则走欧式风格,放置宠物尸体的周围都布满鲜花,房间内也种有绿植,还能闻到香薰精油散发的清香。“我们想让它进去以后,不会感到阴森、恐怖、或者冰冷。”

燃后的告别室则回归简单,10平米左右的房间被布置成了以米色为主的日式榻榻米,摆设极简。宠物被放置在一张小矮桌上,主人可以坐着或者跪着,跟宠物说话。在燃后,宠物入殓师们也保持着全程“跪式服务”。

“告别是最重要的一场仪式。”李超会留出足够的时间让主人对宠物倾诉。“整个过程不会被任何人打扰。”期间通常是一到两个小时,但很多前来送别的主人会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,伏在宠物身上抽泣,许久不愿起身离开。

曾经有一位主人在告别室一待就是12个小时,李超他们破例地打扰了三次。“第一次是给她送了一杯水,第二次是帮她订了一个饭,第三次是她在里面哭得凶,我们不放心又进去看了看。”据李超回忆,这位女客人从东北坐了8小时的火车来到北京,她死去的宠物是只“串串狗”,陪伴了她十三四年,她看得比女儿还珍贵。

这在李超看来很正常,“来这90%以上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们的宠物”。李超要做的就是对宠物主人进行心理疏导,让他们暂时从宠物离世的悲痛中缓一缓。

对于年轻人,他会建议他们去旅游暂时忘记痛苦;而对于老人,李超尽量听他们倾诉。“让他们把心里话说出来,情感得到释放,也许没那么悲伤。” 李超接待过许多“空巢老人”,宠物成为了代替子女在身边的陪伴,因此感情格外深厚。

“它其实没走,只是搬了一个家而已,从你的脚边挪进你的心里。”李超总是选择用这样委婉的方式回复客人。“我们看似为宠物服务,其实更多是在帮助主人。”在给逝去宠物一个好的归宿的同时,李超他们更看重宠物主人情感的治愈。

像这样在告别室里大哭一场,继而释怀的宠物主人不胜枚举。在燃后,曾患有抑郁症的孙立将自己接受心理辅导的过程转化为经验,进而将其运用到宠物入殓师的工作当中。“更多时候,会问对方一些开放性的问题,比如‘狗狗多大年龄了’……让他去讲过往的故事,回忆起一些很美好的时光。”

孙立也有控制不了自己情绪的时候。她亲眼看着一只等待安乐死的小狗,“它一抬头看我的眼神,其实你读不懂它在跟你说什么,但我很怕它跟我说‘我不想走’。”送它去火化的路上,孙立一直在哭。

“宠物殡葬服务帮助我们很好地和宠物进行告别,虽然很悲伤,但通过这种告别仪式,能让我们彼此心安。”她说。

在“灰色地带”游走

让李超骄傲的是,宠慕开业至今获得了越来越多同行的认可。三年内,那些新开张的宠物殡葬机构大都参照了他们的业务模式。刚开始,李超干这行一直不被理解,甚至连家人和朋友都嫌弃,“他们说正经工作不好好干,去做什么烧猫烧狗的行当,说出去都丢人”。

起初,宠慕创办也遭遇不少困难。“最大的问题就是把执照批下来。”李超说,宠慕在注册手续过程中,因没有部门对相关企业负责,导致行业内大部分公司无法注册“宠物殡葬服务”,很难正规化经营。目前成立的宠物殡葬公司或多或少地都游走在“灰色地带”上。

虽然宠物殡葬服务涉及民政局殡葬管理所、农林局防疫科、工商等多个部门,但没有一个部门真正可以主管该业务,也没有出台相关政策法规。“这个行业在全国是相对空白的,北京一些政策条件要求比较严,我们一直希望合理合规地发展,但执照上注册动物尸体无害化处理挺难的。”

幸运的是,2017年6月宠慕通过民政部特批,成为全国为数不多的拥有动物尸体无公害处理资质的企业。“我们申请的公司执照是民办非,它属于公益组织。”李超说。

目前市场上一些宠物殡葬机构并不都具有合法身份,不少是处于半地下状态,由于缺少监管,导致行业门槛低,行业发展混乱无序,其中一些黑心企业乱收费,让外界一度认为是“暴利行业”。

李超也曾被网络上的质疑困扰,比如“天价墓地”。其实他们并不提倡墓地,因为宠物墓地目前不合法,随时面临拆迁可能。“我们会有一个寄存室,类似国外的一些骨灰塔。”李超说,寄存室会有专人定期清理打扫。

他们现在还推广一种“线上纪念碑”,这是网络世界一种虚拟墓碑。李超为爱犬JoJo就立了一块这样的“墓碑”,网页上贴着JoJo生前的照片和纪念文字。李超认为,即便现实中没有一块土地寄托思念,但网络上这块小墓碑亦能安放他对JoJo的深厚感情。

李超略感欣慰,这两年越来越多的同行进入宠物殡葬行业,北京大概有30多家。从3月份开始,新来的同行争夺市场陆续举报宠慕,“我们还算是有资质的,店还能继续开。”李超说,“你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服务,问心无愧,自然会有客人认可。”

他希望宠物殡葬行业将来发展日趋规范,有一批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,大家联合起来,避免这种恶性竞争及行业不良行为。

为了更好的纪念

在一系列仪式完成后,一部分主人会把骨灰寄存在李超这里,怕带回家触景生情。而大多数主人会选择把爱宠的骨灰带回家,仿佛它们从未离开过一样。

宠物火化前,李超会提醒主人留取它的毛发或者爪印。“因为这是它们能够给我们的最后纪念。”

为了让主人保留与宠物的寄托。宠慕目前还提供宠物树葬、宠物标本、宠物安乐、骨灰钻石制作等宠物殡葬服务。

李超现在把重心放在纪念品开发上。例如,他们自己生产设计的骨灰盒。像一些爪印的纪念品,“铜的、金的、银的、铂金的,什么材质都有”。李超说,这些衍生品在得到宠物主人们喜爱的同时,也最大程度减少主人失去宠物后的悲伤,更多唤起此前温暖美好的记忆。

13年前,一位宠物主人将他的爱猫埋在小区,后来他把房子卖了,他不想让那只猫孤零零呆在那,于是把它的骨头重新捡出来火化。“他一根一根挑选出来,送到我们这的时候,没有一点土。”李超说,再次火化后,这位主人就带着骨灰盒回家了。

李超还记得,一个快70岁的老人,老伴走得早,一只普通的白色“串儿”一直陪伴他。突然有一天深夜“串儿”喘得厉害,当晚便走了。老人很慌张,着急把它做成标本保留下来,他想小狗一直留在身边,触手可摸。

李超深有触动,“父母在的时候我要多陪一陪他们,不要让父母把希望完全寄托在一只狗身上”。

拿到“芝麻酱”骨灰盒当晚,Dodo就把骨灰盒埋在小区后门附近的一颗树下。当骨灰盒即将被土覆盖,Dodo对“芝麻酱”说了句:“再见,希望你都好”。如今,她每天出门时都会特意经过后门,在埋葬“芝麻酱”的地方看上一眼。

像Dodo这样想要用各种方式纪念宠物的主人大有人在,宠物入殓师们也会想方设法满足他们的情感需求。

“接触宠物主人们多了后,明显感觉这件事其实与家人去世没有区别,如果你能满足他更多一点,他就会舒服很多。”在燃后,孙立也会应主人要求保留些动物的毛发,还会给每一只宠物制作一张小卡片,以它们的口吻对主人说一句话。他们还会将宠物骨灰与颜料调和画成的油画,画面是宠物先前的样子。

李超在宠慕店里专门设置了一道宠物的照片墙,墙上贴满了宠物们的照片,上面写着它们的名字与生辰、忌日。

戴艺今年开始为主人做些视频,来记录他们与宠物的故事,他播放了一段名为《爱宠,走好小P》的视频,小P是女主人和男友领养的宠物,却因男友没拴好绳而被车撞死。在视频的结尾,一句话缓缓出现,“是我没拉好绳子,让你受苦了”。

戴艺非常看好这种用动画视频来纪念宠物的做法,他们已经制作了30多个这样的动画视频。作为宠物入殓师,他们身边从来不缺故事。(孙立为化名,感谢苏博、黄晓韵接受采访,郭立苗对本文亦有贡献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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